Storytelling · Wang Heng

大家好，我叫王恒。非常荣幸今天能在这儿跟大家分享我的故事，一个简单的故事。

• 自我介绍

首先我想说，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经常有人觉得我是马来西亚华人、印尼华人，亦或是泰国、新加坡的华人，但我确确实实是在中国那片土壤上长大的中国人。2018年我来到英国在女王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八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却是我自我成长的见证。

• 来英读书阶段

我的学生时代平平无奇，很简单，除了学习，没有额外的波澜。因为之前工作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所以我当时非常珍惜校园时光，很认真地打磨自己，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只是偶尔参与了两三次的志愿活动。于是在2019年年底，我顺利地以自己满意的成绩拿到了毕业证书。

• 皈依伊斯兰

原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也在准备读博的事情，结果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的研究生同学中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俄罗斯塔塔尔族的同学，是个穆斯林，偶尔我们会约在咖啡厅坐一坐。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去参加一个穆斯林女性的会议，因为她不认识里面的人。因为那时候已经毕业了，我也没有特别的安排，就答应陪她去了。原本我是有约旦、南非、印尼、俄罗斯的穆斯林朋友的，我很惊讶这么多个种族的人居然会公用“穆斯林”这一个称呼，也让我对这个群体产生了兴趣。到了会场我更是震惊，震惊于这个群体的多样化，更震惊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是多么有限。当天会议的议题让我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陌生是因为讨论的话题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里听到的，比如姐妹情、母女情、作为一个女性在家庭、社会、乃至一个群体里的责任，又比如女性的自我关注、避孕等话题。说实话，我当时连英文里“避孕”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没听过。而熟悉是因为，有些话题又切切实实是我们每天都会面对的，也是中国文化里提倡的价值观。当时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的我，对于这种形式的会议觉得新鲜极了。

那天会议茶歇的时候，一个摩洛哥的漂亮姑娘过来跟我说话，我原本是不擅长社交的，一般情况下我都会拒绝跟不认识的人说超过2分钟的话，尤其是当时那个场合，我以为我不会跟场合里的任何人再有任何交集了。但是那个姑娘太温柔了，也很懂得照顾我的感受，我居然莫名其妙地跟她聊了半天。当天她便把我介绍了一个当时的女阿訇（伊斯兰教里的老师），阿訇便邀请我下个星期三去参加一个她们组织的活动。说来也怪，通常都会拒绝别人邀请的我，当天又破天荒地应了邀约。

时间便来到了那个星期三，我人生中第一次踏进了清真寺。当天组织活动的人讲了一些伊斯兰教的基本知识，提问环节我问了一个浅显的问题，对于像中国那样的无神论的国家，大部分人也都是无神论者，您会怎样介绍伊斯兰教呢？阿訇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问了我对伊斯兰教是否有了解，我答我身边有一些穆斯林的朋友，多少知道一些。他又问我，是否相信世上有且只有一个主宰的神。这个问题我曾经花时间和心思去思考过。我曾相信佛教的一些理论，相信佛会普渡众生，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掌管不同事物的佛，以及佛是哪儿来的。我也曾认真跟基督教徒讨论过基督教义，但是我无法被说服上帝的三位一体，我认为这样就污蔑的上帝的神性。所以潜移默化里，我是相信有神的存在的，并且认为神具有独一性。因此当我被问到那个问题“你是否相信世上有且只有一个主宰的神”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阿訇又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否相信穆罕默德是神的最后一个使者。这个问题我之前确实有查过，也看到了肯定的答案。于是我回答，这个问题不难查到。然后当时阿訇问了我一个灵魂拷问：这样说来你已经具备伊斯兰的信仰了，是什么阻止你成为穆斯林？我一时语塞，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阿訇便问我，是否愿意成为一个穆斯林，我却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我说没什么原因让我不成为一个穆斯林，之后我便一字一句地跟阿訇念了作证言（成为一个穆斯林的仪式）。

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念作证言的时候，明明房间里那么多人，明明能看到有人在移动，但是我的意识里是极度的寂静，只有阿訇和我的声音的回响。那种感觉就像电影里一个快的人，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突然之间那个“嗡”的音效出来的时候，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而我当时只能听到作证言的声音。作证言念完，好像意识又恢复过来一样，我又能听到屋里其它的嘈杂声了。大家纷纷过来跟我拥抱、祝贺，还有给我擦眼泪的，但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流了泪。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是2019年12月4号。

• 组建家庭

后来，我回想我的皈依之路，才发觉在我所有的人生阶段里，总有一个或几个穆斯林在我的生活里。小学、初中、高中又好多个穆斯林朋友，我知道了穆斯林不吃猪肉；上了大学后室友是哈萨克族的姑娘，我知道了穆斯林不是不吃猪肉，而是不吃很多不被允许的东西，而且每年斋月还会封斋，还有开斋节和古尔邦节，我还有幸参与过，因为我当时最喜欢的两个食堂都是清真的食堂。再后来工作了，发现穆斯林的处事方式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会让人更信任他们，他们也更会照顾别人。以前总在新闻看到关于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的负面新闻，也总是听人说起恐怖分子之类的言论，自己都从没有仔细考虑过，好像那些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就懒得去思考。可是又很喜欢跟我身边的那些穆斯林朋友们相处，当真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以前觉得那些带头巾的女人多少有些被压迫的成分，直到我自己选择带上了头巾我才理解了那种拥有边界感和安全感的心理状态。比如以前我在校园里走的时候经常会被人搭讪或者索要联系方式，自从我带上了头巾生活便清净了许多。

在我的这条路上，有一个人的一句话使我萌生了成为一个穆斯林的想法，这个人后来成为了我的先生，我孩子的爸爸。那时我跟他还不熟，只知道他很喜欢中国和中国文化。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说其实抛开对神的认知，伊斯兰教所倡导的价值和中国文化的价值观是非常相似的。他说我们都要孝顺父母，要尊重他人，要兄友弟恭，要把集体放在个人之前，等等等等，让我对这个宗教有个新的认知。可能也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成为一个穆斯林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后来我们就有了更多的接触，就组建了家庭，有了一个顽皮又淘气的孩子。身边的亲人和朋友都跟我讨论过跨国婚姻的问题，比如双方都会遇到文化冲突。但是我很幸运，我的先生很喜欢中国，也很尊重中国文化，加上我们的成长路径、家庭环境都很相似，导致了我们的价值观很相似，所有互相磨合得还不错。

• 当前工作

再后来，我跟着清真寺里阿訇的妻子学习伊斯兰教的知识，因为我要知道我遵循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宗教，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好。最常见的场景就是我把学到的知识跟中国文化联系起来，我的老师经常说我们两个像是互相学习的姐妹。经过了系统的学习，我才意识到家庭的重要性，是我之前作为一个独生女、在一个重视教育、重视独立的家庭里长大从没意识到的事情。也因此我不再执着于完成我的博士学位，不再认为放弃就意味着失败，因为我的生活重心在于照顾一个婴儿，没有时间去完成博士研究，只能白白地交着国际生的学费，种种考虑让我终止了博士学习。也是经过系统的学习，让我得以把我以前“女性主义”的那一套理论化为了成为一个坚强、独立的女性的动力，让我认识到一个社会想要发展，最重要的角色其实是母亲，这也让我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中国的人口问题。连我妈这个“三天不骂我，我都觉得她不对劲”的人，都开始夸我的改变了。

后来我就开始有意地去看一些中文的书籍，由浅入深，去寻找更多两个文明之间共通的地方。尤其是当我比较了《论语》和伊斯兰教经典时，我发现了很多共同点：比如孝、仁、义、信、恕、礼、言行、中庸等等。也因此参与编辑校正了中国穆斯林学者基于儒家和道家理论解释伊斯兰教的经典翻译工作。

举几个大家熟悉的例子：1）孝道是每个中国人必遵的事情，如果一个人被说“不孝顺”那么就是天大的事情；古兰经里也要求穆斯林要孝敬父母，如果父母老去了，不能对他们不耐烦，也不能嫌弃他们。2）“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喜欢的，不要给别人；圣训里也提到，如果你不能像爱自己一样去爱别人，那么你不是真正的信徒。3）“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如果一个人不守诚信，就像大车套小轮，小车套大轮，是无法前行的；圣训里也说：如果一个人说谎、不守信用，或是背叛了信任他的人，那么这个人便不是个信徒。此中种种，还有很多，在此不一一列举了。

也就是因为我对于中英文的掌握，对于伊斯兰教的学习，还有在国内的穆斯林朋友，让我能够加入到我先生关于中国穆斯林的学术项目。之前提到的共同点是我内化了的知识，而加入到这几个学术项目使我在项目中边研究边学习，学习中国的穆斯林群体和他们的文化遗产，让我对于这个庞大的群体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我自己觉得我更加中国化，让我跟中国文化有了更紧密的连结。

• 今后安排

随着参与了前面的几个学术项目，我对于我下一个博士研究的项目有了具体的想法。也因为认识了很多不同国家的人，也想向他们介绍中国和中国穆斯林这个群体。就慢慢来吧。

谢谢！